明月几时有，把酒问青天，不知天上宫阙，今夕是何年。哦，今夕是何年？这是一九八五年中秋节的夜晚。
血色残阳刚刚坠入扣林山谷，圆圆的月儿已早早地爬上黛青色的东山。亚热带难得的中秋之夜，玉盘似的明月愈升愈高，撒下一地银辉，美丽的嫦娥姑娘和那只可爱的小兔子清晰可见。晚风习习，夜气温馨，偶尔有几缕轻纱似的薄云从月亮上擦过，这时的月光便有几分温柔，几分朦胧。如此的良辰美景，该是亲人们团聚的幸福时光吧？
依照传统的习俗，中秋节是全家人团聚的日子。记得上中学时，尽管家里的生活十分清贫，可每逢中秋节的晚上，母亲总是设法烹制几个可口的小菜，父亲则买来一瓶廉价的老白干，等待从县城赶来的哥哥一起喝酒吃菜，叙谈家常，而后全家人围坐在庭院的中央，品尝香甜的月饼，欣赏中秋夜月，尽享天伦之乐，那种其乐融融的场面至今如在目前。
每逢佳节倍思亲，遍插茱萸稍一人。多愁善感的母亲，切莫望月伤心啊！不孝的孩儿身在边关，无法陪您老人家共度良宵，心中实在有些不安。然而，先哲苏东坡早就说过：月有阴晴圆缺，人有悲欢离合，此时古难全呐！虽然今夜的月儿又大又圆，可此时的人们却有悲有欢，有团圆节的快乐，更有生离死别的悲伤。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或许坐在寂静的庭院里，正仰望着中天的明月，独自默默地垂泪；而隔壁人家赏月的欢笑声却时断时续，村人庆祝太平和丰收的鞭炮也是此起彼伏。我们阵地上尽管同是那一轮中秋明月，却没有一丝儿节日的气氛。在昨天的战斗中，副班长永远地离开了人世；身负重伤的老兵大刘，太阳落山之前刚刚抬下阵地……亲密的战友们都离散了，还过什么团圆节呢？猫耳洞里只有我和一个小新兵，这会儿肚子正饿得咕咕地叫哩，别说可口的菜肴了，连那仅有的一盒雪里蕻罐头，三天前就已经吃光了，酒是别想了，也只好用水代替吧！可是晃遍了所有的军用水壶，全是空空的，竟然倒不出一滴水。小心谨慎地摸一摸挎包，庆幸地摸出最后两块压缩干粮，我和新兵一人一块，可怎么也嚼不出月饼的味道，只好望着高悬的明月傻傻地发呆。
阵地上一片静寂。突然间，“哗啦”一声，我警惕地抓起冲锋枪，冲出猫耳洞，准备反击偷袭的特工。这时，一直守在哨位上的新兵喊道：“你瞧！指导员来了！”我闻声望去，只见指导员肩挎一个帆布包，带着通信员沿着对面的山坡爬过来。在中秋节的夜晚，指导员亲自来看望我们，心里真是有说不出的高兴。
我们坚守的211高地三面受敌，是整个老山防御前沿最危险的阵地之一。现在指导员他们看上去离我们这儿近在咫尺，可要到达我们坚守的哨位，还须经历一番周折，甚至冒着生命的危险。此时，我和小新兵屏住呼吸，凝望着指导员在山坡上缓缓地爬动。这面山坡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火力控制之下，山坡的表面布满了喀斯特地貌形成的石笋，如同狼牙一般尖利，有许多石笋经炮弹的轰炸，已经松动了，如果稍有不慎，就可能弄出声响，招致对面守敌的疯狂射击。
眼看指导员他们安全地到达山坡的底部，开始向我们坚守的高地攀爬。岂料，通信员不慎蹬翻了松动的石块，石块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间回响……几乎在此同时， “哒哒哒” 一阵刺耳的枪声撕破夜空，敌人暗堡内的重机枪狂射不止，弹头溅击在山石上，发出一串串刺眼的火光。当看到指导员于飞溅的火光中晃了晃身体，无声地向山坡下滚动时，我和小新兵同时发出了撕心裂胆的呼喊。
等把指导员抬进猫耳洞时，鲜血已染透他破旧的军衣。指导员强忍着伤口的剧痛，双手颤抖着打开那个帆布挎包，原来里面装的是一匣月饼，奇怪的是其中的一块有着一大一小两个缺口。未等我们询问，通信员便泣不成声地说：“指导员是在听了一盒录音带后，才决定上阵地送月饼的，那盒录音带就装在挎包里。”新兵赶紧拿来自己的小型收录机，装上磁带，按下键钮，收录机里立刻传出一个女人深情的声音：“他爸，这是俺和雷雷给你寄去的一匣月饼，你和俺们已有七个中秋节不在一起了，咱们三岁的雷雷至今还没有见上你一面。你不知道，他叫爸爸叫得可好听啦！俺知道你肩上的担子有多重，俺不敢拖累你……请你把月饼分给战士们尝尝，也算俺的一点儿心意。那个有缺口的月饼是特意给你的，大的缺口是俺咬的，小缺口是咱们雷雷咬的，你再咬一口，就算咱们全家过了一个团圆的中秋节……”
指导员惨白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，而后欣慰地闭上了眼睛。猫耳洞外月光如水；猫耳洞内一片悲戚的哭声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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