燃情岁月 正文 并非雨祸


  

  悲剧发生在滇南一个不寻常的雨季。

  那年夏天,老山地区的雨特别猛,仿佛不是下雨,而是用瓢泼水。地质结构比较松散的537高地,似乎禁不住这没日没夜的瓢泼大雨,连续出现了八九道泥石流,最厉害的那一道,斗大的石头从半山腰咆哮下来,如同发疯的怪兽,一副要把整个世界践踏于铁蹄之下的凶样。

  此时此刻,构筑在山脚下的三营指挥所,如同受扰的蜂窝,上至营首长下至通讯员,纷纷撤离险境。然而,在关键时候,工事上方那一排粗壮的松树起了作用,打头的那棵巨松仿佛大喝一声:混帐东西,想来就来,哪有这么容易?众兄弟,把他们拿下!于是,一个个手起刀落,将滚动的石头全部斩落在脚下。呵,真过瘾!当时我就想到看过的一本古书,上面说秦始皇曾经封松树为大夫、将军什么的,这简直太恰当不过了!秦始皇若是没封,现在我就给它们封了,看那气魄那作为,实在令人佩服啊!

  惊魂甫定的指战员们,见营指挥所安然无恙地立在那里,卵事没有一点,就都站在雨中的山坡山,一个个面面相觑地傻笑。这一次生存逃亡,无线报话员侯顺峰跑得最快,别人都已立住了脚,他还一个劲地猛窜。这时大个子营长一声吼,侯顺峰,你给我站住!侯顺峰一个急刹车,身子一晃,跌了个大跟斗,满身泥水有几分狼狈。营长说,你小子真像只猴子,只顾自己窜跳,我们的“宝贝”哪去了?侯俊峰心里咯噔一下,糟糕!自己负责保管和使用的硅两瓦电台没有带出来,那可是营指挥所唯一有效的通信工具呀!他自知过错,惭愧地低下头,任凭营长发落。其他人纷纷检查手中的武器,结果一件没有少,不免有几分得意,庆幸自己不至于像猴子(侯顺峰的绰号)那样马麻痹大意,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。然而,谁又敢保证自己的沉着冷静,能比得过山坡上那排松树呢?

  那一场空前的大雨之后,老天爷好像疲倦了,服输了,竟然十几天没有发威。可是,指战员们并未过上几天清静的日子,敌人的炮火很快找上门来,一排排炮弹呼啸而至,掣雷挟电,凶猛异常,最先遭殃的仍是那排松树。杀伤力极强的火箭炮弹,在树丛中狂轰滥炸,树干被飞溅的弹片切割、冲撞,纷纷倒下;树冠在烈焰中燃烧,化为灰烬。最可恨的是,那些穷凶极恶的炮弹,连扎入地下的树根都不放过,一一被翻出扯断,整个山坡仿佛刚刚经历过地球大爆炸一般,弹痕、焦木、碎石,满目狼藉猝不忍睹。松树们遭受了毁灭性打击,好在指挥所并未伤筋动骨,仍旧指挥各部兵力进行了有效地反击,重新夺回了战场主动权。

  嚣张的敌人有所收敛,雨季也已近尾声,指战员们正想歇一口气,岂料,天马行空的玉皇大帝,常常乱发脾气,肆虐的暴雨卷土重来,向着横遭蹂躏的537高地发起最后的疯狂。失去了松树的山坡,如同丢盔卸甲的兵士,毫无招架之力,早已松散的碎石烂土无所依靠,在雨水的作用下横冲直撞,最终酿成了可怕的一幕,不是泥石流的肆无忌惮,而是半个山体的分离挪移——大滑坡!山脚下的指挥所尽管是钢架结构,坚固异常,曾经受住无数炮火的考验,可是在大滑坡面前,却是那样的不堪一击,竟然在一瞬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。

  滂沱大雨中,营长慌忙清点人数,这一次腿脚快捷的可真不少,连一向笨拙的营部文书都原毛原翅地跑出指挥所,可唯独不见侯顺峰的踪影。大个子营长又是一声凄厉的吼叫,侯——顺——峰!你在——哪里?没人应声,只有沉闷的回音在山谷中荡开。随后,营长向坍塌的指挥所扑过去,疯子一般用双手拨去烂泥,扒开碎石,幻想找到最后的一丝希望……战士们紧随其后,大声叫喊着——猴子——猴子……拼命地扒呀挖呀,手掌磨破了皮,手指流出了血……终于看见了那个活泼风趣的猴子,朝夕相处的小战友小兄弟。可是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,俨然一棵嫩绿的菠菜摁到了沸水里,捞出来时已经蔫蔫的不成样子。整个人含混在烂泥碎石中,挤压变形得面目全非,只有他护在身下的那部硅两瓦电台毫发未损,依旧发出清脆悦耳的电波声。

  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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