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国的深秋季节,老山战区已进入旱季,前沿阵地战事趋缓。在一线部队稍事休整的间隙,我奉上级首长命令,护送一批阵亡烈士的骨灰去山东老家处理后事。抚摸着一个个沉寂无声的骨灰盒,心里不免隐隐作疼。想当初,父老乡亲满怀着期待和信赖,把自己生龙活虎、青春年少的孩子交给我们,带进充满向往的军营,又领到了炮火纷飞的战场上,现在送回来的却是一捧骨灰!故乡亲人的泪眼和哭声将如何面对?心碎和绝望的发泄又如何处理?烈士的亲属会不会提出这样或那样的要求难以解决,甚至有许多料想不到的问题都可能发生,又往往突然得令你措手不及。尽管对此行的艰难有充分的思想准备,且编制了措施严密的应急预案,可仍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底数,也只好摸着石头过河——走一步说一步,力求向部队首长和烈士亲属交一份满意的答卷。
由于烈士的骨灰盒数量多,加之时间紧迫,我们无法将其一一送回家中。为了提高工作效率,又能比较超脱地处理问题,最后确定把联系点设在省城济南附近的一座军营里,此处位于山东省的中心地带,距烈士比较集中的几个地、市的路程不算太远,交通也十分便利。然后,分别打电话通知各县的民政部门,由他们派专人陪同烈士亲属一起参加骨灰交接仪式,而后再分别回到烈士的家乡妥善安置。
通过我们的精心组织,以及富有人情关怀的工作,先期到达的几批烈士亲属都已顺利地返回家乡,最后只有我老家本乡镇的一位烈士亲属迟迟未到。我对这位贺小宝烈士家中的具体情况不甚了解,在这次接受任务后才知道,他的母亲三年前因病去世,老父亲腿有残疾,谋生的能力相当差,属于村里的困难户。一想到这些,我心里直打鼓,这位老人会不会提出政策之外的某些要求呢?我反复猜测着他们会来些什么人?民政局陪同的干部能否很好地配合?越往深处想,竞想出些许的不安:失去了亲人的家属,悲痛中很难心平气和,说什么话、提什么要求极难预料,而当时关于烈士抚恤的政策就几条硬杠杠,即便是特殊情况也不易变通,常常因给不出满意的结果而出现僵局,甚至会导致无法收拾的尴尬局面。尤其是他们偏偏拖到最后,这更让人心生疑窦。
他们终于来了,贺小宝烈士的父亲、弟弟等一行五人,却没有民政局的干部。他的父亲已很苍老,腰背微驼,面色黝黑,额纹里贮满了岁月的风霜,让人自然想起罗中立笔下的《父亲》。来人中还有位年轻女子,是贺小宝的未婚妻,一个已备好嫁妆,打算在小宝年底复员后就做新娘的不幸姑娘。这样一个角色的到来,很容易节外生枝,处理起来相当棘手。他们一行人静静地坐在接待室里,不洗脸也不喝水,只是简单地敷衍着别人的问候,用心辨读着周围的表情。问他们民政干部为什么没有一起来?小宝的父亲沉重地说,我们不想给政府添麻烦,就想把小宝的魂儿带回家。原计划吃过晚饭再谈骨灰移交和烈士抚恤的事,因见他们心情特别沉重,不得不提前履行相关的程序。
介绍完烈士的生平事迹后,贺老汉慢慢站起来,缓缓地抬起一只瘦削的手臂,向着贺小宝的骨灰盒敬了一个举手礼,这是一位年迈的父亲向自己儿子行的军礼啊!随后接待室里响起一片痛哭声,那声音透着凄惨和绝望,穿石裂锦,撼人心魄。要知道,贺小宝是他们家中最优秀的成员,是这个贫弱家庭的顶梁柱啊!而现在只剩下一把骨灰了!结果晚饭没有吃,觉也没有睡,整整一个夜晚,他们挤在一起,哭一阵再发一阵呆,没人说话也没有动作。我作为部队代表又是老乡,始终陪在烈士家人的身边,想说什么又无话可说,此时的安抚劝慰也显得没有意义,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同,陪他们在眼泪中寄托哀思。
经过一夜的痛苦宣泄,烈士亲人的情绪似乎平静了许多。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贺老汉说,我们都想通了,孩子是为国牺牲的,也算死得有价值,不能只看那几千元的抚恤金(当时一位烈士的全部抚恤金为4800元人民币),您说是不是?我当时想,接下来他可能提出额外救济的事。哪知他说,俺向部队首长提一个要求行不行?就是把小宝的骨灰带回家,不想放在烈士陵园里,也不知你们能不能满足俺这个心愿?听到老人这样真诚而朴实的话语,我的眼睛模糊了,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。多么厚道多么善良的老人啊,这又算什么要求呢?原来他们迟迟不来认领烈士骨灰,并且谢绝民政干部的一路陪同,都是为了把小宝的骨灰带回家,埋在他老伴的坟墓旁,说是孩子活着的时候,在部队上工作忙,没得空伺候生病的娘,死后就让他尽尽孝心吧!
按照预定的日程,处理完了所有的善后事宜,我决定亲自护送贺小宝魂归故里,也算尽一份战友加同乡的心意。返程那天,正是一个细雨飘飞的日子,自然之雨和情感之雨打湿了灵魂,淋湿了漫漫旅程,让回归的时刻平添了些许悲伤。我双手捧着烈士的骨灰,率众人缓缓走出营门,同时在心里说着:“小宝,我送你回家,回到你娘的身边!”贺老汉频频回首,老泪纵横,泪珠洒落在爱子走过的土地上,敲出点点沉闷的回声。
火车开出很久,贺老汉才蹒跚着走近座位,将头无力地仰靠在靠背上。短短两三天的时间,他本来花白的头发,似乎突然间白透了,腰也更弯了,如同一枚老树的枯叶,颤颤地挂在枝头,几乎经不起任何的风吹雨打。看得出来,老年丧子,使他的感情世界经受了怎样的致命打击,但他默默地承受了,且没有向组织上提出任何的补偿,这该是多么宽阔的胸怀啊!想想自己先前的一些念头,禁不住惭愧无比。经过列车上一段沉默之后,贺老汉幽幽地说,小宝子是咱部队上的人,活着算是为国尽了忠,死后就让他为自己的娘尽孝吧!多亏你还送他一程,真是谢谢了!听着这些貌似满足而又悲痛彻骨的话语,我的泪水在感动中再次溢满双眼,而喉头却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半句安慰的话。
贺小宝的未婚妻是个乖巧的女孩,很快为老汉端来一杯开水,然后静坐一旁如忧伤的诗句,令人不忍卒读。一路上,她怀抱着小宝的遗物——一把旧吉他,不时地轻抚琴弦,让细弱的指间流淌着无声的旋律。我同她聊过从前的时光,得知她同贺小宝已相识数载,感情甚笃,喜期就定在当年的春节。她万万没有想到,就在她为这个日子奔忙的时候,日思夜想的恋人已经离她而去。得到小宝牺牲的噩耗之后,懂事的姑娘回绝了所有的规劝,执意陪同贺老汉一同去迎接小宝的孤魂。她深情地对我说,在这样的景况下,自己的出现是对老人的最大安慰,也不枉一段无法割舍的情缘。其实,他们并没有履行任何法定的手续,她完全可以逃避,可以忍泪忘却,可以作出别样的选择,但她却为了一个遭受重创的家庭,为了缓解一位老人内心的伤痛,毅然走进了这个难言的悲情故事。
当晚九点多钟,我们在济宁车站下了车,天上的雨越下越大,我让同行的战士赶快去买伞,然后叫来一辆当时最豪华的出租车。我打定主意,无论多高的价码,都得让他们坐上一回,并且要住最好的旅馆,在自己的职权内为他们找回一点儿平衡。然而,贺老汉死死拦住了我,说什么也不让买伞,出租车也不坐,并坚持住进了马路边的小旅店。未等我一一劝说,众人早已跃进雨雾中。
这是一家个人开办的小旅舍,条件差得惊人,唯一的好处是便宜,每人每晚只需两元钱。这怎么行呢,老人把儿子都慷慨地献给了国家,却还要为公家节省几个毛铬子而委屈自己,于心何忍呐!我执意要带他们去住高级一些的宾馆,贺老汉拉住我说,能省还是省点吧,再说住哪儿还不是一个样,能睡觉栖身就行呗。同烈士的亲人们住在小旅店里,我一夜无眠,想着贺小宝牺牲的前前后后,想着这个农家老小的种种义举,心头聚集起万千滋味,久久不能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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