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军营里一个平常的星期天。
晚饭后，是战士们自由活动时间，有的下象棋，有的打扑克，有的洗衣服，唯有方大年像个闷罐子，坐在两张床之间的马扎上，抖抖索索地看一封信。这封信是上午收到的，中午连午觉都没睡，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五六遍。他一边看信，一边抓头皮，时而长出一口气，又时而“嘿嘿”地傻笑。方大年是连队有名的“十三点”，憨厚、单纯、实在得掉渣儿，又常常神经兮兮的，因而对于他的神情举动，谁也没有当回事。
“别吵啦！”突然，方大年对他身旁打扑克的人大吼一声。尔后从马扎上颤颤巍巍地站起来，左手用拳头抵在腰间，右手把那封家信高高地举着，只听他嘿嘿地一笑：“俺……俺当爹了！”
于是，一个个像被武林高手点中了穴道，手悬在空中往下率牌的，眯着眼数自己手中到底有几张“炸弹”的，偷着往屁股底下藏牌打埋伏的，全都不动了，宛若屏幕上定格的镜头。片刻之后，不知是谁小心翼翼地捏着鼻子“嗤嗤”了两声，接着爆发出一场哄堂大笑。
“嘿嘿——嘿！是个带把的，儿子！”方大年的声音并不洪亮，却压倒了雷鸣般的笑声。
机灵鬼副班长首先明白过来，大声喊道：“好哇！大年这小子，参军前就结婚了，你就等着挨批吧……”
“这可不怪俺，都是老爹的主意……”方大年实话实说，众人又不免一阵哄笑。
笑闹声终于停下来。大家把严肃的目光投向方大年，毕竟是大兵们遇到了新问题。细想起来，这也纯属情理之中的事。大年五岁时，母亲就病世了，是苦命的父亲把他抚养成人。中学毕业后，干了几年蹬腿抹汗的农活，便吵闹着要当兵。老父亲没有办法，只得提出先结婚后当兵的交换条件，就图个家里有人照应……
“方大年，你这没心没肺的家伙！”排长终于说话了：“在这儿宣布一下就完了？想一想该为媳妇干点啥？尽一点当爹的责任吧！”
“干……干什么？……干什么哩？”方大年习惯性地抓一抓头皮，竟又独自傻笑起来。
“干什么？抱娃子，洗尿布，伺候伺候媳妇……”机灵鬼副班长好像一个颇有经验的过来人，率先发表了自己的意见。
别人谁也没有说话，都知道方大年的兵龄还没到休假期，就是满心想对妻儿尽责任，能否落实到行动上，还是个未知数。况且，谁又真正懂得这些婆婆妈妈的事！结婚，养子，为人父，对他们来说，这些似乎是很遥远的事……
翌日，晚点名结束后，连长拍了拍方大年的肩膀：“跟我来，到连部去。”大年刚一进门，被连长一拳打在胸脯上：“好家伙！当爹了，咋不发喜糖？”方大年破天荒地没有嘿嘿地笑，脸红红的低头不语。连长一只手撑在办公桌上，吃惊地打量着这个憨厚而朴实的战士，“年轻人！是不是早了点？嗯！太早了点！”随后想了想，从桌子下面拎出一个布包，慢慢打开来，里面是几件旧军衣，一沓旧裤衩撕成的布片，还有一些婴儿穿过的小衣服。连长一边系着布包，一边说：“拿着吧，都是我让你嫂子准备的。明天就回家吧，去尽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责任！请假的事，有我呐！……”连长的话没有说完，桌上的电话铃响了。
连长迅速抓起电话：“喂……是我……参谋长……抽十名骨干……好，好……立即行动！”连长一转身，大声喊：“司号员！吹紧急集合号！”
“哒哒哒——嘀嘀哒——”清冽嘹亮的军号声，骤然划破夜空。顷刻间，部队集合完毕。连长宣布：“上级命令我连，火速抽调十名精兵，参加特战突击营，增援三百里外的老山那拉口……”
整个连队沸腾了。党支部会议还没结束，报名者已蜂拥而上，围着连队干部大呼小叫，撸胳膊踢腿，摆条件，发誓言，表决心，争吵得不亦乐乎。支委会正在酝酿名单时，有些性急的战士开始擦拭武器，通条在枪管里啦得刺啦刺啦响；有的端起冲锋枪，在操场上瞄来瞄去，模仿各种实战动作，一派摩拳擦掌的气势。
“咣”的一声，连部的门被推开了。“报告连长！为什么……没有我……我要去前线！”方大年听说抽调名单中没有自己，这个平时老实听话的机枪手，竟然朝关心爱护自己的连长发了火。
连长愣怔了一下：“你……这家伙！咋没回家？”
“连长！这时候……你……你让俺回家！……”方大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，抖动的嘴唇瘪鼓了几下，竟然呜呜地哭出声。
接下来，方大年抹着眼泪，向连长摆出如下理由：第一，我是党员，关键时刻应该冲在最前面；第二，我是老兵，军事技术过硬，机枪打得准，全团比赛拿过第一；第三，我有儿子了，万一“光荣”在战场上，还有个接班人……没想到，一向嘴巴不饶人的大连长，竟被一个不善言语的老实兵说服了。
壮士一去兮不复返！不幸真的被方大年自己言中了，他在一次惨烈的战斗中，奋不顾身冲向暗堡时，倒在了敌人的枪口下，忠实地尽到了一名战士的责任……
夜已经很深了，连长久久地抚摸着方大年的骨灰盒，默默地流着眼泪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，直到天亮时分，才把滴满泪水骨灰盒，连同那包半年前准备好的旧布片小衣服，细心地捆扎在一起，打算派专人送回烈士的故乡，送给那个襁褓中的孩子，也算最终尽了一位父亲的责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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