彩霞烘托着一轮灿烂的朝阳升起在东方，金色的霞光普洒在激战后的山岭上。经过一昼夜的厮杀，那拉山口的无名高地上显得分外宁静，战士们除少数担任警戒任务外，大多转入了平静的休息状态，而此时连长杨海涛却更加焦虑不安，布满血丝的眼睛时而看一看手表，时而搜寻着周围隐约传来枪声的重峦叠嶂，心里暗暗着急——五班长肖建民你在哪里？现在怎么样了呢？
战斗打响后，肖建民跟随尖刀排担任穿插任务。为按时到达指定位置，完成阻击敌人的艰巨任务，排长命令肖建民带领两名机枪手，以火力掩护尖刀排冲击前进。
“哒哒哒……”机枪喷着愤怒的火舌，立即吸引了敌人的各种轻重火器。尖刀排顺利地通过了敌人的封锁区，按时攻占了指定目标，完成了战斗任务。可是肖建民他们，却再也没有跟上来。
肖建民与尖刀排失散后，一直孤身奋战在敌阵之中。当时，尖刀排刚刚冲过去，两名机枪手便牺牲了。肖建民满含悲愤地从战友手中接过机枪，跳进一个弹坑里，以百倍的仇恨对敌人猛烈扫射。飞蝗般的弹雨“嗖嗖嗖”地在他身边飞泻，腾起的泥沙石块劈头盖脑地向他袭来……突然间，“噗”的一声响，他感觉头上一热，用手一摸，好险呐！枪子儿在他额角处划出一道伤口，殷红的液体迷住了眼睛。他用力抹了一把，索性摘下头盔，挂在身旁的断树枝上。敌人以为他探出了头，集中火力射击。肖建民乘机一滚，翻进一处长满茅草和乔木的深沟中。
片刻之后，枪声停止了。肖建民从沟里爬出来，看到暗堡内钻出两个敌人，正向他刚才的位置搜索过来。肖建民悄悄地扒开茅草，架好机枪，待他们离得更紧了，猛地一扣扳机，像撂倒两根木桩一样干净利索地解决了问题。肖建民迅速抓起机枪，打算继续寻找新的战机，岂料，一枚炮弹落在他身旁……
肖建民从昏迷中醒来时，夜暗已经覆盖了山山岭岭，深草和密林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，远远近近的枪声、炮声、喊杀声也显得稀疏了。他的头部还在流血，胳膊疼痛难忍，裤管和左腿被血液粘在了一起，似乎整个儿失去了知觉，极度麻木中微微作痛，凭感觉意识到自己伤势相当严重。肖建民拄着机枪试图站起来，可是没有成功。他只好艰难地侧起身，缓缓地打开机枪的弹舱盖，里面已经空空如也；他又强忍着胳膊的剧痛，把背在身后的冲锋枪转到身前，卸下弹夹仔细查看，也只剩下最后两颗子弹了；随身携带了五只手榴弹，早已投进了敌人的暗堡。此时肖建民清楚：自己已经失去应有的战斗力，身负重伤，缺乏弹药，处境十分危险，必须趁夜暗采取行动，否则后果不堪设想！去追赶大部队？显然是不可能了!怎么办？！他急出一身冷汗，似乎忘记了伤痛。犹豫中闪出一个念头：回到自己的国土上去！就是死也要死在母亲的怀抱，决不能沦入敌人之手！
肖建民拿定主意之后，才觉得肚子在咕咕地叫，嗓子像被火烤过似的干涩难忍。也难怪，他已经将近一天没吃没喝了，摇一摇水壶，里面空空的；摸一摸挎包，只剩下一块压缩饼干了，还被子弹咬去一个角，拿到鼻子上闻一闻，有股浓浓的火药味。管它呢，吃下去再说。他吃过压缩饼干，觉得恢复了些许体力，便艰难地向前爬去……啊！不妙！肖建民发现自己迷失了方向。他心里清楚，在这个敌我双方国土交界地区，山梁纵横，草木茂密，沟壑犬牙交错，地形相当复杂，不要说在漆黑一团的夜间，即使白天也难辨东西南北。如果一味地盲目行动，很可能南辕北辙，误入敌方的阵地。肖建民凭借判定方位的熟练技能，开始在天空寻找北斗星，北斗星的方向就是自己最后的归宿，向着北斗星运动，大方向就不会出错。可是他把眼睛瞪酸了，也没有找到北斗星，只有黑洞洞的天空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压迫得他窒息一般透不过气来。
肖建民在绝望中不知所措，剧烈的伤痛一阵阵向他袭来，几乎迫使他再次陷入昏迷状态。冥冥中他想起平时在边界上巡逻的景象——那一座座象征着祖国尊严的界碑。对呀！寻找界碑！找到了界碑就找到了家啊！肖建民顿时振作起来，感觉沉重的机枪也比先前轻便了许多，他凭着感觉再次向前爬去。爬行中他嗅到一股凉气，果然在前面不远处有一个水坑。他伸手掬起一捧水，习惯性地闻一闻，腥臭味扑鼻，几乎令人作呕。他已经顾不了许多，用手拨一拨水面上的腐草和树叶，双手支地大口大口地喝起来。尽管水的滋味苦涩难当，喝起来却很过瘾，精神也为之一振，身上仿佛增添了力气，爬动的速度陡然加快了许多。
天空更加黑暗了，是黎明前的黑暗吗？他不知道，只觉得挪动了很远很远的距离，只觉得肚子饿极了，每过一阵，胃部便剧烈地翻滚、疼痛，受伤的腿几乎挪不动了，两眼一阵阵发花，发黑。他不得不拄着沉重的机枪，用双膝跪在地上缓慢地挪动。他不由自主地向腰间的挎包摸去，然而摸到的只是一缕失望的心情。肖建民不得不一次次地停下来，伸手撸几把乔木上垂下的叶子，塞进嘴里嚼一嚼，再继续向前挪动。他无数次地险些昏过去，可是他凭着顽强的意志，硬是坚持下来。因为在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：务必于天亮前找到界碑！在没有找到目标之前，他是决不能倒下的。
他一点一点地向前挪。他心中的目标就是边界上一块神圣的界碑。
肖建民清楚地记得，界碑就在那个山丫口的一小块平地上，离这儿不会太远的，向前挪一点是一点，就是死了，也要死在界碑旁边。他暗自默想，那些能够死在母亲怀抱里的人，肯定有一种无比温暖的感觉。是的，就是死了也要离目标近一点，何况他要活着抵达心中的这个目标呢！
天快亮了，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肖建民实在没有力气了，不得不再次改作爬动的姿势，他打算在天明之前再向前爬一段。他向后看看，在他爬过的地方有一道长长的痕印，痕印上有深重的红色，那是模糊的血迹，看上去有些刺眼。他向四周看看，准备以某个点为参照物，重新确定一下方位。突然，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——在他正前方的不远处，有一个小土包，平坦坦的土包上闪着白灿灿的光，光源的中心有两个朱红大字——中国。界碑岿然不动，像一位守候在家门口等带游子归来的母亲，似乎正在向他微笑，向他招手。肖建民不知从哪儿来的劲，他竟然站起来了，而且飞快地扑向前。如同寻了一辈子宝都一无所获，却在临终前找到了宝贝一样；如同他爬了这么远的路，就是为了找到这样的宝贝一样。肖建民像个走失了而又终于回到父母身边的孩子，抚摸界碑的手微微颤抖着，激动的泪水滚滚而下。他感到界碑有几份温暖，温暖得胜过母亲的怀抱，而后他躺在温暖的怀抱里幸福得睡着了，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微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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