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兵打仗吗！难免会有流血牺牲。五月三十日的那场激战，十几个年轻的生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。我的小老乡文博虎混得还不赖，只是肩膀上吃了一颗“花生米”，左腿上给炮弹皮划去一块肉，这会儿正躺在医院里疗伤呢。
我赶巧去师部办事，有机会从阵地上下来，便打算绕道去看望一下文博虎。这小子也挺让人怜惜的，父亲去世得早，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抚养他十八年，谁知这个嘎小子，高中毕业不去考大学，非要奔我这个“军官老乡”当什么兵！嗨，不早不晚又赶上一场战争！没办法，也只能干部关心战士，老乡也是可爱的战士啊，那就尽心尽力地多关照一些吧。
乍一踏进边陲的小街，沉闷的心情为之一振，满眼的新鲜看不足。一时间，如同刘姥姥走进了大观园，眼前呈现出一个新奇而又陌生的世界。真不敢相信，相隔区区二十几里路，前方是枪炮轰鸣、硝烟弥漫，几乎每天都有流血牺牲的战场；而后方却是叫卖声声，交易红火，一派繁荣而热闹的景象。如果想得不是那么深那么远，心理上还真有点儿不平衡。
我在街头的商店里，买了些阵地上短缺的日用品，正要拐向一条通往医院的山道，却被街边卖橘子的小姑娘吸引了脚步，那一声声叫卖，又甜又脆生，犹如唱歌一般。我心头一热，忽然想起正在养伤的小老乡，他是一个贪食柑橘的顽皮鬼。小时候，每逢见到卖橘子的，总是扯住母亲的衣角不松手，为这没少挨了大巴掌。真是的，都怪自己粗心，看病人哪能两手空空的？何不买几斤柑橘，也好让博虎那小子尝尝新鲜解解馋。
卖橘子的小姑娘，看上去十二三岁的年龄，白色的太阳帽下，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，鹅蛋脸上长对诱人的酒窝儿。她一面伶俐地解说橘子如何的新鲜如何的甜，一面吆喊着价钱，俨然一位熟练的买卖人。
“新鲜的蜜橘，甘甜的蜜橘，六角钱一斤，贱卖啦！”
“小姑娘，四角一斤卖吗？”有人在讨价还价。
“六角一斤，少一分不卖！我妈说的，俺这是最好的蜜橘。”
“四角五卖吗？”一位戴眼镜的小伙子，比刚才那位大嫂多加了五分钱。
“小姑娘，五角五，我全买了。怎么样？”拿黑皮夹子的中年胖男人又加了一角钱。
“我说你这位叔叔，咋这么不大方，我爸妈起五更睡半夜的，种点橘子容易吗！说了六角就六角，少一分也不卖！”小姑娘斜睨着那胖男人的黑皮夹，顽皮地笑了笑，“看你这一身光鲜的西装，还有那鼓鼓的皮夹子，就在乎那五分钱？”胖男人有几分尴尬，不声不响地走开了。
我看看手表，哟，都快下午两点了。买吧？实在是贵了些。当时的柑橘卖到这个价钱，委实够高的。可一想到博虎那小子，我毫不犹豫地掏出五元钱，捱到小姑娘面前。
“小姑娘，请给我称五斤。”我说着把钱递了过去，摘下钢盔准备接橘子。小姑娘看了看我打着绑腿的双脚，又扫了一眼我那身泥水麻花的迷彩服，什么也没说，接过钢盔，装满橘子，又把钢盔递到我的怀里，五元钱放在橘子上面。
“这，……你换不开钱？”小姑娘脸一红，腼腆地笑了。
“不是的，叔叔，这是俺送给您的……”
“这怎么成？你爸妈种橘子很辛苦……”
“我爸妈说了，没有你们在阵地上守着，我们也不得安心地卖橘子。这点橘子就算是我们一家人的心意吧！”白璧无瑕的童心，掷地有声的真诚，汇成一股脉脉冲动的暖流，重重地撞击心头。
我不得不收起钱，再把橘子拿回到她的箩筐里。卖橘子的小姑娘一边极力阻拦，一边恳切地说：“好叔叔，你就收下吧……这样……这样，我心里是会难过的……”先前脆甜好听的童音，已含有几分生涩的嘶哑了，眼睛红红的闪着泪花。
最终，尽管我只带走了屈指可数的几只橘子，可是总觉得沉甸甸的极有分量。当我把橘子的来历讲给博虎时，他起初笑了，笑得很生动很满足，而后……而后却又望着窗外的青山沃野，默默地流下两行泪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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