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炮声渐渐稀疏了。老山阵地又恢复了酣战前的寂静。
高跃明爬出猫耳洞，贪婪地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。然后，回到洞里，借着微弱的月光，续写他给亲人的家书。与其说是家书，倒不如说是一份遗书。战斗越来越频繁，牺牲的事随时都可能发生，他想婉转地劝告年迈体弱的母亲，自己一旦“光荣”了，千万不要过度悲伤，爱惜身体要紧。只要想一想孩儿是在战场上，是为国家安宁捐躯的，也就可以从从容容面对了……
一个小甲虫飞来，落在高跃明铺在膝头的纸上，绕着笔尖儿爬来爬去。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这个小家伙。若是往常，必定逃不脱“粉身碎骨”的下场。可今天，高跃明改变了主意，他不想随意伤害一个无辜的小生命，昆虫也是颗命呀，生命都是宝贵的，都应受到保护啊，更何况在这个被炮弹炸成采石场的阵地上，活生生的东西已经很少了。高跃明把小虫儿轻轻地托在手心，缓缓地伸到洞外。小甲虫在手掌上毫无顾忌地爬了一会儿，翅膀一扬，洒脱地飞走了……
高跃明重又握起圆珠笔，很费劲地写他给母亲的信，膝盖发酸，手指有些僵硬，一笔一划地像在雕刻。毕竟膝盖不是抽屉桌，不是写字台，又找不到硬东西铺垫，信纸也是压缩饼干的包装纸，又硬又粗糙，字迹极不清晰。即便如此，他已经写了三张了，总觉得有很多话写不完……
“班长！”洞口一声轻轻地呼唤，是副班长郑化平从相邻的猫耳洞爬了过来。他手里攥着一张折叠的信纸，焦急和惆怅写在脸上。高跃明有点儿奇怪：全连有名的“乐天派”，腿部负伤那阵子，都没有驱散满脸的笑意，今天真是有点儿反常呐。
“班长，咱俩得抓紧回封信。”
“嗬！什么信，还要开个讨论会？”
“一个姑娘……”
“姑娘？”
“一个姑娘的遗嘱！”
“什么？！”
“咣——”“轰——”炮声骤起，淹没了高跃明的问话。
“准备战斗！”高跃明大喝一声，随手把那张未及展开的信纸塞进衣兜，抓起冲锋枪跑了出去。
这场战斗异常惨烈。敌人出动了一个加强连的兵力，还使用了杀伤力极强的火箭发射器。高跃明和战友们，冒着密集的炮火，灵活机动地变换各种打法，顽强抗击敌人的每一次进攻。经过一个小时的激战，终于打退了敌人的进攻，守住了阵地。
高跃明倚在哨位旁，刚想喘口气。忽然，小战士李凤成冲到跟前，扑进他怀里，“呜呜”地大哭起来。
“小李子，怎么啦？”高跃明一惊。
“副班长……他……”
“不好，郑化平！……”
高跃明撒腿跑向副班长坚守的哨位。副班长已经停止了呼吸，鲜血模糊了他那张白皙俊秀的脸庞。他的嘴微微地启开着，仿佛还有许多话要诉说……亲如手足的副班长，有几分才气的郑化平，就这样永远地躺在了硝烟熏染的焦土上。
高跃明“咚”地一声，跪在副班长的遗体前，肩头剧烈地颤动着，两行泪水夺眶而出。战士们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哭声。一时间，风起草动，泣声如咽，整个老山仿佛在颤抖。
入夜时分，高跃明久久无法入睡。副班长郑化平的音容笑貌，还有那位中学生的遗书，交叠着映现在他的脑海里。刚才，他用手电筒照着看完了这封特殊的后方来信：
“老山前线的勇士们，我叫吴艳丽，是一个极不幸的女孩，今年已是第二次参加高考了，谁知又是名落孙山。本来我想鼓足勇气，明年再考，可是父母骂我无能，亲友朝我翻白眼，周围不少人都看不起我……我受不了这种刺激，也不想再挣扎了。你们说，我该怎么办呢？……如果十天内接不到你们的回信，我就离开这个令人厌倦的世界，这封信就是我的遗书……”
高跃明陷入苦苦的思索：这名高中生和自己的战友们，都是同时代的年轻人，有的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读书，却感到自己是个不幸的人；有的随时都可能失去年轻的生命，却满怀一腔热血，惦念着别人生活得是否快乐？唉！不想那么多了，我的好兄弟郑化平已经牺牲了，看来回信的事只有我来做了，也算了却副班长一个未尽的心愿吧！
晨曦射进了猫耳洞，老山前沿阵地又迎来了新的一天。高跃明心头一亮，拿起纸和笔，爬到洞口，坐在他曾经写家书的地方，给那名“求助”的高中生写回信：
“……大约接到你来信的一个小时后，我们的副班长牺牲了。就是他牺牲之前，刚把你的信转交给了我，我们说好一同给你回信的。他是一个文武双全的战士，不仅作战勇敢，而且擅长绘画和书法，还能写出一首首振奋人心的诗歌。如果不是战争，它可能进了大学校园，将来成为一名画家、书法家，或者诗人什么的，都未尝不可，而现在他才二十一岁，却长眠在祖国边陲的界碑下。他牺牲后，嘴仍然张着，它是在催促我，赶快给你回信呐！
……最后，我也随信寄给你一份真正的遗书，是副班长郑化平写给他父亲的，遗书上沾有烈士的血迹，请您不要见怪，也希望您能从这份对待生活无比真诚的恋语中，感悟到生命的价值和意义……”
连指挥所里，高跃明郑重委托通信员下山办两件事：一是照着信封上的地址，给叫吴艳丽的中学生发一封加急电报，告诉她回信已寄出。二是邮一封加快的双挂号信。人命关天，可不得有误啊！他安排好这一切，嘴角露出一丝微笑，好像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高跃明刚刚轻舒了一口气，阵地上的炮声又响了。他抓起冲锋枪，迅速跃进堑壕。一场新的战斗，又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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