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我瘦巴巴的胸脯上别一枚沉甸甸的二等功奖章，从那块用我许多兄弟的血浆浇透的热土上惶惶归来的时候，我就这样想：你这个命大造化也大的山东小子，现在不只是为一个人活着，而是代表一个群体，是许多倒下的兄弟的化身。你可一辈子也不能把他们忘了啊！
就为了这血与火的记忆，为了战场上结下的兄弟般的深情，每年的清明时节，我总要带上一条“云烟”，一瓶北京“二锅头”，专程赶往闻名遐迩的“牡丹之乡”菏泽市曹县大河村，去祭奠一个长眠于天国的英灵和他的老父亲。
现在到过滇越边境的人也许会说，那儿的山挺拔峻秀，像人工堆积而成的观景点。可在兄弟们倒下去的那一刻，被炮火熏染成褐色的喀斯特地貌，在我眼中简直就是青面獠牙的恶魔。我永远不会忘记，在那座酷似巨兽的山脚下，亲眼目睹的攫人心魄的一幕……
那是敌我双方激战前的头一天下午。那是一幅庄严亢奋令人热血沸腾的誓师画面。黑蒙蒙的天空滚过一阵阵闷雷，地面上没有一丝风，树上的蝉鸣停止了喋噪，只有飞鸟不时掠过头顶……
“来——喝了这碗壮行酒！”硕大的“八一”军徽下，师长粗壮的手臂擎起一只粗磁大碗，炸雷般的喊声长久地在山谷间回荡。
几百名荷枪实弹的勇士，犹如几百座铁塔，直挺着腰杆胸膛，把酒碗高高地举过头顶。在场的人们都屏住了呼吸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。
“为胜利，干杯！”师长带头泼泼洒洒地一饮而尽，颤动的吼声滚过山岗滚进山谷，传得很远很远……
在第一梯队的行列里，我准确地扑捉到一位表情异常的战士，我清晰地看到他眼眶里闪动着晶莹的泪光。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，把头埋进硕大的酒碗里，而是纹丝不动地端在手上，两眼望着远处开满杜鹃花的山峦。片刻之后，他缓缓垂下头，挺直的腰杆跟着弯下去。“扑通”一声，他的双腿跪在地上，碗里的酒顺着手指轻轻地浇成一条弧线……
“爹，儿子不孝，在这儿给您敬酒了！”
霎时，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了他。师长怔惊了，团长营长怔惊了，前去壮行的女护士们已控制不住“嘤嘤”地哭出了声……
此役我军干得非常漂亮，突击队仅用了三十六分钟，就全歼了据守A高地的敌军两个连。可遗憾的是突击队撤出战斗时，突然遭到敌方的猛烈炮击，牺牲了不少好兄弟。那位第一个冲上A高地主峰的英雄班长，就在这次战斗中轰然倒在敌军的炮火之下。
在前沿阵地的掩蔽部里，我见到了那位拖回英雄班长尸体的小战士。他的脸膛像是沾满了泥水而又风干的土豆皮，一双悲痛欲绝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。挂破了许多口子的迷彩服上，到处是血水与汗水的斑痕，几只红头苍蝇竟在小战士的脸上肆无忌惮地蠕动着，不时地飞起飞落。他向我凄楚地讲述战斗经过的时候，悲愤的眼眶里仍旧滚动着细碎的泪花。
小战士语无伦次地说，自己本该替班长死的却没有死，为什么龟儿子的鸟炮弹偏偏炸倒了班长？他说他家弟兄五个死一个还有四个呢，老娘也不会感到太孤独太悲伤，他说班长可是三代单传的独苗苗啊，他的母亲三年前去世了，家中只剩下一个老爹了。小战士哭诉的时候，不停地用双手狠劲地扯自己的头发，捶打自己的胸膛。他说他和班长再跑二百米就脱离了开阔地，可那颗万恶的炮弹却飞了过来。他说他在听到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时，清楚地听到身后的班长喊了一声“卧倒”，又随即被人推了一把……他说当他清醒过来，抖落身上的砂石土块草叶呼喊班长时，四周却死一般地寂静。刚一抬头，就看见身旁血肉模糊的班长，胸部被罪恶的炮弹击穿了一个碗口粗的洞，殷红的内脏已抛露体外，正在汩汩地流着尚存体温的鲜血……
五天后，我奉师首长命令去A团收集英雄班长的事迹材料，政治处的张干事把他的个人档案和收集到的两封家信交给了我。当我轻轻地打开烈士的履历书时，上面工整地写着一行遒劲有力的行楷：
田瑞华，男，21岁，山东菏泽曹县人。“曹县人士！”我吃惊地脱口而出，做梦也没想到这位英雄班长，竟是与我家相隔二十几里路的同乡。我急切的从那只牛皮纸信封里倒出一叠照片，看上去陌生而又亲切，机敏聪慧的神情里透着几分纯真。更使我心灵震撼的是，这位英雄班长就是那位跪地洒酒祭父的突击队员！
我至今记忆犹新，我是怎样痛心如焚地读完了烈士的两封家信；我清楚地记得那两封信的每一页上，除了烈士的泪水也掺和着我的泪水。
第一封信是他的表哥写来的。信上说：他写这封信的时候，心情万分悲痛！他说老舅在一个月前去县城买化肥时遇上了车祸……因你在前线打仗，村上镇上的领导已帮着把后事处理了，当时没让告诉你，接信后可千万要挺住啊！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……我抖抖索索地拿着信封，信封上清楚地打印着1985年7月13日的邮戳。我的两眼骤然涨满了泪水，恍惚中想起那次惊心动魄的誓师大会，想起我的同乡洒酒祭父的悲壮之举。
第二封信是烈士自己七天前写下的遗书。他说他的背囊里有一条花高价买来的“云烟”，如果战死沙场，请整理遗物的同志务必把烟转交给他的同乡战友，替他在父亲的坟头上一支支点了。他说他的父亲一辈子没抽过一包带锡纸的好烟，这烟也是做儿子的一点心意。他还说他生前不能尽孝，死后就葬在父亲的脚下吧，让他帮老父亲耕地撒种施肥，决不会让他老人家再去城里买什么化肥……
当我把一双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泪眼，从那撕肝裂肺的信笺上移开的时候，远处黛青色的山峦上盛开的杜鹃花，幻化成了故乡的牡丹，那是我们曹州人的骄傲！英雄班长——田瑞华，更是我们家乡人的光荣和自豪啊！
田瑞华班长，我的好兄弟，一年一度的清明节又到了，你爱吸的“云烟”已点燃，你爱喝的“二锅头”已斟满，快来开怀畅饮吧！我知道，师首长亲自给您敬的那碗壮行酒，就是北京产的“二锅头”，醇香又劲道，可是您没舍得喝呀！用它祭奠了苦命的父亲。我们现在的生活很美好，像这样的烟酒有的是，您就尽情地吸吧……喝吧……来……来，咱们干一杯！
当我把杯中的美酒缓缓洒向田瑞华的墓前时，泪眼早已模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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