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沿阵地的战斗时断时续,偶尔传来零碎的枪炮声。
赵晓军负伤了,暂时未能撤下阵地。
露水和雾气在黎明前的昏暗中弥漫。冰冷。潮湿。
赵晓军又一次苏醒过来。他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,贪婪地吸吮着凉爽的空气,也消耗着体内越来越少的热量,慢慢冷却的肢体中,那颗频率越来越慢的心脏在奋力挣扎。他不想离开阵地,不想离开手中的钢枪,不想离开生死相依的战友们,更不想离开这个丰富多彩、充满向往的世界。因为,他今年只有十九岁,十九岁的青春年华,还有许多成熟人生的滋味未得品尝呢!
朦胧中,赵晓军仿佛回到战前的生活。眼前是清凉的小溪,浓密的甘蔗林,还有青青的芭蕉树。他从硕大的芭蕉串上摘下一只,塞进嘴里,呸,呸!怎么又苦又涩?赵晓军两条绷紧的唇线神经质地颤了颤,一丝不容察觉的笑意从上面掠过。
那是一个醉人的黄昏。他恋恋地绕着芭蕉树兜圈,忍不住摘下一个下口就咬,那滋味……赶巧,有一双黑辫梢在绿叶的缝隙间闪过。她,房东的女儿,一位叫舒云的高中生,好诗意的名字哩。嗨!让他撞上了,真丢人现眼。他脸红红的,挑起舒云大概是笑忘了的水桶,一溜烟地回到房东的家。尽管又是漱又是吐,还是败了晚饭的胃口……
不曾留意的事,像无数颗珠子,被忆恋的金线穿了起来。
正是滇南火热的初夏天气,进入前沿阵地的时间越来越近。战士们都忙着训练去了,赵晓军扭伤了脚,红肿了,留在家里休息。他暗自庆幸,甚至愿自己的脚多肿几天呢。一则可以看完那本动人心魄的《高山下的花环》;二来那种超强度的临战训练,他小小年纪有点儿吃不消:每天全副武装,负重几十斤,还要带上防毒面具,在炎炎烈日下去爬山。防毒面具里的汗水,简直可以拿去熬大盐!那滋味,也就是当兵的能受用,若是不服,换人试试看!他宁愿立马冲上阵地,痛痛快快地干上一场,即便是玩完了也觉得干脆利索,总比受这份活罪强。
说到底,赵晓军还有几分孩子气。他大大咧咧地坐在庭院里,手里捧着书本,却心不在焉,只是幻想着自己也成为一名杀敌立功的勇士,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。待到凯旋之日,胸戴大红花,那该有多神气呀!妈妈见了,心里肯定乐开了花。
赵晓军想着想着,自个儿先乐了。他轻轻抚摸了一下扭伤的脚,缓缓地站起身,伸伸胳膊扩扩胸,又使劲地挥了拳头,回头却发现小凳上放着一些焖熟的芭蕉。他下意识地抓起一只剥开来,吞了几口才想起应该感谢施主啊!眼一扫,没有人?他身子朝后一仰,诙谐地说:“好大的馅饼呐,感谢了,老天爷!”这一谢,还真灵,此后的数日内,煮鸡蛋,熟花生,甜甘蔗,总会在他不经意时冒出来。
赵晓军在小溪边洗衣服,会有一束目光射过来。循迹望去,对岸那边,舒云正在埋头搓衣服。可惜只露出黑亮的头发,还有那双漂亮的辫梢。他朦胧地感到,溪水温馨,花香醉人。他恼恨脚肿消得太快了,很想同写作业的舒云说说话,显摆一下幽默的天赋,可惜机会太少了。
有些事儿,人们过于敏感。这不,善于察言观色的指导员找他说:
“脚好彻底了吗?”
“差不多。”他不情愿地回答,因为脚实在没有肿了。
“在家不寂寞?”
“还好。”他立即想起了舒云,还有熟透的芭蕉。那味道,好极了!
指导员拍拍他的肩膀:“差不多,就去训练吧。”
一天傍晚,他洗衣服回来,在竹林边碰到了舒云。她走上前来,脚步出奇地重,一双细白的小手,使劲地绞扭着辫梢:“明天开学了。”声音很轻,像从遥远的天边传来:“到阵地上可要小心,别像我哥,愣头愣脑的……子弹穿过了心脏。”眼睛里闪着晶莹的泪花,呆呆地望着他。“你……你像我哥……你拉拉我的手……好吗?小的时候,我哥喜欢拉着我的手……”
赵晓军浑身燥热,心跳如鼓,半张着嘴,看着舒云渐渐消失的背影,他猛丁蹲下去,狠劲地撕扯头发。
她走了,他也走了,一个去学习,一个去战斗……
东方泛白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赵晓军再次陷入重度昏迷。
天地旋转,恍惚中,他回到自己的家。妈妈给他包了他最爱吃的水饺,满满一大碗,浓香扑鼻,他高兴极了。可是,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,心里着急,不免遗憾,香喷喷的大饺子,味道如何呢?
多雨多雾的阵地上,难得的一个好天气,旭日冉冉升起。他奇迹般地又一次睁开眼睛,用力把头侧了侧,紧抵在刀刃般锋利的喀斯特地貌上,呆滞的目光顺者鼻前的小草向前延伸,在草茎的末端,竟然开着一朵小花,红红的,溢着芬芳的香气。花蕊处有露珠在闪,映着一个太阳。
热乎乎的泪珠在滚动?舒云的,妈妈的,自己的?他想抚摸那朵可爱的山花,露珠碰碎了,洒在他冰凉的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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